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致我们终将失去的装配女工
时间:2014/9/5 19:39:24

流水线上的装配女工,单调、枯燥,日复一日,《新周刊》对这种生活的评价是:2个小时就能望见一生。但正是这生生不息的劳动,不断创造中国制造业的神话,拉风点讲,是她们和乔布斯一起改变了世界,也让NBA球星们每场比赛都能穿上一双新球鞋。

曾经有一位美国女作家,在中国沿海地区调研大概两年,于2008年著作完成一部叫《打工女孩》的写实小说,引发轰动。这部小说以东莞为背景城市,讲述了几个女孩外出打工的经历,书中传递出了满满的正能量,属于励志性心灵鸡汤,成为大量沿海女工生存下去的精神支柱,但正如作家余华所讲,与真实相比,小说的荒诞真是小巫见大巫。《打工女孩》中的主人公,几乎全能通过奋斗而过上了理想中的生活,就如同电视剧的镜头切换一样,出个“十年后”的字幕,这些女孩就有房有车,有老公有孩子,甚至玩起了蓝颜知己式的曖昧。

可真正的事实是,她们要面临无比复杂的生存环境,属于这些女孩的上升渠道非常匮乏,她们总以为组装完20000台智能手机之后,就能晋升到线长了,但却无奈地发现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根本不用做任何装配工作,就能进入管理层了,这是中国社会中,为数不多的几个尊重学历的地方。

随着扫黄办大清洗,东莞成为20万女孩回不去的家,她们一部分回到故乡:以前是做鸡,现在是嫁鸡;另外一部分回到组装车间,跟着流水线永不停歇地劳动,在一个大约0.75m的位置翻腾着自己的苦辣人生:有的企业采用计件工资制度,于是,这些女孩主动压缩休息时间,像上紧了的发条一样机械苦干,但因身体过于疲惫,效率降低,总量依旧不尽如人意,收入也不会增加;夜班对于年轻人来说是最难熬的,每次看看表都只过了两分钟不到,物料源源不断地从流水线左边流出,经过自己简单加工之后,又源源不断地流向右边,唯一值得庆幸的是,她们从来不需要思考,只要能按照相关工程人员的指导,完成简单的装配动作即可。

流水线上的装配女工,单调、枯燥,日复一日,《新周刊》对这种生活的评价是:2个小时就能望见一生。但正是这生生不息的劳动,不断创造中国制造业的神话,拉风点讲,是她们和乔布斯一起改变了世界,也让NBA球星们每场比赛都能穿上一双新球鞋。我们向这个群体报以尊重、敬畏的态度,但同时又心生怜悯,更复杂的情感,则来自于科技的发展,机器人的诞生,让大批的女孩从单调重复的工作中释放出来,但同时意味着,她们失业了。

Robot, 装配女工的终结者?

科技的发展,从来不是自己独立完成的,当科学技术大踏步前进时,势必也要会牵扯到人性,而在解决人性问题之前,科技是没有办法自己蜕变的,正如《终结者》系列中,每次出来搞定尖端机器人的手段,都和人性有关。

谈到中国制造、谈到装配女工,谈到机械手臂和Robot,就永远绕不开代工之王富士康,它在某种程度上就像中国社会的一个缩影,体系庞大,制度森严、基层和高层有着显著的界限,更重要的是,富士康也处在一个转型的关键期,最具体的一项任务就是“用机械取代人工”。事实上,早在2011年的时候,总裁郭台铭就喊出“打造百万机器人”的计划,但四年的时间里,机器人的成长速度比工资涨得还慢。

iPhone6量产前,他们依旧要扩招10万人来满足出货需求,更尴尬的是,这些90后员工每隔两个月就会给富士康管理层制造一些麻烦。为了摆平这些麻烦,郭台铭付出了巨大成本,不单是精神、情绪上的成本,更有实实在在的金钱投入。据传每一个富士康园区内,均有大量的休闲配套设施,篮球场、图书馆、游泳池、网吧、商业街应有尽有,这些资源最直接的目的就是让普通员工,在劳作了一天之后,放松身心,暂时忘却流水线上的单调。

诚然,我们钦佩郭总裁的魄力和温暖,但同样也得正视,那个“百万机器人”已经让一些科技媒体贴上“年度烂尾计划”的标签了。或许,这不能简单归咎于技术和资金问题,而是更关乎制度、文化和人性。

首先,2011年的时候,富士康正处於风口浪尖,谁都能站在道德制高点来批评其员工管理制度,更津津乐道一些极端事件。善于斡旋大局的郭台铭,在适当地时候来点猛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:再者,以现在中国机器人的制造水平,仅能满足一些最基本的劳作,更确切地说,我们只能生产一种叫做“机械手臂”的东西,而且也只能率先投入繁重、危险、有职业危害的劳动环境中,例如抛光车间的粉尘爆炸,例如化学品清洗车间等等,而现如今富士康40%的营收来自于苹果,iPhone5和iPad产品都属于高精度装配,依旧需要手工完成。

从一些机构披露的数据来看,iPad的组装一共有325道工序,不可能全部由机械完成,更确切地说,仅能有一小部分由自动化生产;至于说,iPhone5的组装精密、精巧程度之高就更难以想象,虽然没有官方纰漏的数据,但笔者曾经糟蹋过一部iPhone5,用屁股坐弯了之后,干脆一拆到底。在全部的拆解过程中,我发现了数不清的细小螺丝,大概得有50多个,种类更是无从统计;而且,每一个重要的零部件上都有擦不完的胶布、垫片等,一个喇叭到外框仅有2mm的距离,但却夹杂着七八层的材料,还有各种小型的排线接口,拆下来就基本上装不回去了。看着散落一地的零件,笔者都不敢想象,流水线女工是怎样完成的,也就更加理解了缘何每次iPhone量产前,富士康都会大规模招人,而且更倾向于年轻女工了。

最后,也是比较重要的因素,这更多的是一种政治博弈。众所周知,郭台铭是地方政府最尊敬的商人:山西一位官员曾亲自拎着饺子,送到郭总裁入驻的宾馆,直接的目的无非就是想拉点投资。而富士康之于中国社会更深层次的影响,在于创造了大量的就业机会,拿郑州园区为例,它直接让河南20万打工人口,从背井离乡地去沿海奋斗,转变为在家门口工作,他们中午休息时间,甚至能跑回家吃个午饭,倍感温暖。基于此,富士康也可不能快速地用“机器人”取代人工,因为他们是没有办法把这些员工丢到大街上去的。

装配女工,我终于失去了你

或许,把中国制造自动化的任务交给一个名声不太好(最起码,有95%的人都误解了富士康)的企业,有点不负责任,但也只有富士康的体量能反映出中国制造的自动化进程,也只有那些拥有大规模产能的制造企业,才能支付得起研发资本和空间,也能经得起反复失败和不断验证,所以,Google和富士康联合研发机器人的新闻,肯定要比我们村的作坊说要引进机器人要靠谱地多,总之,对于订单小、变化多的企业来说,机器人没有任何魅力。

如前文所述,因制度和人性的问题,中国制造短期内应该不会实现大规模自动化,它必须等着这批没有学历的流水线女工嫁人之后,方可毫无顾忌地转型,但自动化的大趋势不可避免,机器人的速度更快,产能更高,可以24小时不间断地工作;而且,这些小伙伴只需要插上电就能生龙活虎的,他们可不会抱怨伙食太差,或者,车间的凳子太硬,能一直情绪稳定地帮助人类完成MH370的搜寻工作。

更何况,有些事情人类能够完成,机器人做不来,如前文提到的iPhone5组装,但同样有大量的工作,没有机器人的帮助,人类也做不来,从大到小,从繁重到轻巧,我们无法把重达几吨的钢材送上码头,也不太可能用电烙铁把A6芯片焊道主机板上。除了人类自身无法完成的工作,我们也一直琢磨着把一些“不愿意干”的事儿交给机器人:抛光车间里的粉尘、清洗车间内的化学品,还有随时能切断手指的冲压工作,连同读秒节奏中的手机组装。倘若不是为了生计,恐怕没有人愿意做这些工作吧。

正是基于人类“干不了”和“不想干”的两大类工作,国外一些自动化流水线得以顺利成型。理论的论证和实践的验证,加上人口红利消失,新一代员工管理困难,中国制造业迟早会进入自动化时代,换句话说,流水线女工,我们终将失去,这个过程漫长,却远非遥遥无期,肯定比中国夺下世界杯冠军要早。

机器人来了,我们的饭碗咋办?

科技的发展会让我们失去流水线上的装配女工,貌似有点伤感,但她们也只是让科技糟蹋的一小撮人: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曾经有人会骑着绿色自行车挨家挨户送报纸,是否知道有个工作叫做“寻呼台小姐”,连收音机的女主播也差点让滴滴和快的打车软件给搞得失禁了。

据美国《时代周刊》报道,未来人类即将消失的职业,包括打字员、服务生、社交媒体专家,乃至让人尊重的士兵。事实上,有了长得像施瓦辛格的“终结者”之后,人类就再不用上战场了,这不是一件体面的事儿,但那个时代里,人类真没必要上去挨枪子儿了。

自动化、机械化、网络化是大趋势,我们自然无法抗拒,现有的饭碗也有可能丢掉,但却不用过分担心,事实上,上世纪90年代也有过同样的转型,科技的发展会带走一些工作,更会创造大量新的工作,1800年的人肯定想不到现如今有一种工作叫“App开发者”,最关键的是,我们如何储备竞争资源。

从目前的状况看,自动化改革的核心是廉价的传感器、人工识别、机器学习、和分布式智能技术,这些领域全部都需要大量的人才;而且要想把“机械手臂”变成真正的“机器人类”,则需要大数据存储、高速运算的长足发展,例如机器人的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一套相应的程序去控制,必然会创造出大量的程序员岗位,最可能的情况是一台能完成高精度组装的机器人,消灭了iPad 325道工序所有的装配女工,却创造了1325个程序员岗位,全部由女博士担任;此外,一些变态的机械服务工作,甚至需要类皮肤的感受,这会推动材料领域的发展。

当然,一些文科生读不懂C++也不必过分恐慌,人类除了工业之外,也需要生活和艺术,我们需要瑜伽大师、小说家;闲下来的工人们,终于有机会欣赏芭蕾舞、音乐会,搞运动等等,那一大堆的螺丝钉+金属外壳肯定搞不定这些事儿,有血有肉的自然人依旧非常有市场,况且,他们还能不断创造新工作,提供新想法,发现新的商业模式。最后笔者提醒流水线上的装配女工:自动化趋势明朗,人类不用过分担忧,但前提是,我们认真储备了竞争资源,否则,要么消失,要么拖累中国制造业自动化的进程。